夜市小摊做棉花糖
刚拐进巷口那阵,我其实没打算停步的。晚风裹着炸串的孜然香、冰粉的桂花甜往鼻子里钻,脚底下还沾着点刚从水果摊踩过的烂芒果皮,黏糊糊的烦得慌——要不是那阵“嗡嗡嗡”的怪响突然勾住了耳朵,我估摸已经扎进烤生蚝的队伍里,跟旁边的大叔抢着喊“老板多放蒜”了。
循声找过去,才看见巷口最偏的那个角落,挤着个比我家洗衣机大不了多少的摊子。摊主是个微胖的女人,穿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围裙,围裙下摆沾着块黑油油的印子——后来我才知道是隔壁炸串摊老王不小心溅的辣椒油,她蹭了三天都没蹭掉,干脆就不管了。她手腕上套着三个发圈,一个是草莓图案的,一个是纯黑的,还有一个已经断了一半,松垮垮地挂在腕骨上,指甲缝里嵌着点米白色的糖霜,看起来像刚挖过墙皮。
那台做棉花糖的机器是旧的,银灰色的外壳掉了好几块漆,露出里面黑不溜秋的铁皮,正面贴了张皱巴巴的喜羊羊贴纸,眼睛那里被小孩抠了个洞,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“我是超级英雄”,一看就是哪个小屁孩的杰作。机器旁边摆着个塑料筐,里面堆着五颜六色的小袋子,是各种口味的色素和果味粉,还有一摞透明的塑料杯,杯口卷着边,有的已经被压变形了,张姨说都是批发的时候老板搭的次品,不影响用,能省点是点。
我本来就是凑个热闹,没打算买,结果刚站定,就听见旁边传来“哇”的一声哭嚎——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被妈妈拽着胳膊,脚在地上蹬得直蹦跶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嘴里喊着“要棉花糖!要粉色的!”。那妈妈皱着眉,手里攥着个吃了一半的冰淇淋,不耐烦地说“刚吃了冰的又吃甜的,你想拉肚子是不是?”,小孩哭得更凶了,差点把冰淇淋扣在妈妈头上。
张姨本来正擦机器呢,听见哭声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伸手从机器旁边的小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粉色的糖丝,搓成个小团,递到小孩嘴边。小孩立马停了哭,叼着那团糖丝“吧唧吧唧”嚼起来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。那妈妈有点不好意思,挠挠头说“张姐,实在对不住啊,这孩子就是嘴馋”,张姨摆了摆手,声音粗粗的,像砂纸磨木头:“害,多大点事,小孩嘛,哪有不爱甜的。要不就给整个小的?刚进的新草莓粉,比上次的香。”那妈妈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:“行吧,整个小的,别放太甜。”
我就站在旁边看她做,那步骤跟我小时候见的老手艺不一样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。她先往机器中间那个铜色的小漏斗里舀了勺白糖,不是满的,指尖沾了点糖粒,她舔了舔才把手缩回来。然后“啪”地按下开关,那机器一开始没动静,过了两秒,突然“嗡”地一声炸响,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张姨却笑了:“这老家伙就是这德行,跟我家那口子似的,启动得慢半拍。”
等机器转稳了,她才把装着草莓粉的小袋子剪开个口,往漏斗里撒了小半袋,不是均匀撒的,左边多右边少,她用手指扒拉了两下才弄匀。然后就见那机器的金属网眼里,突然“滋”地冒出细得像蛛丝的糖丝来,一开始是淡粉色的,慢慢变得越来越浓,像把傍晚的晚霞撕成了碎片。张姨手里举着那个透明的塑料杯,围着机器慢慢转,糖丝就一圈一圈缠在杯口,越来越厚,越来越大,像朵盛开的桃花——转的时候她还时不时偏一下头,躲开飘过来的糖丝,有几缕粘在她的额前碎发上,白花花的,跟长了白毛似的。
她做棉花糖的时候手很稳,但也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稳——转着转着,突然有一团糖丝飘了出来,落在她的围裙上,她也不管,等棉花糖做好了,才用手把那团糖丝捏下来,塞嘴里吃了。那小孩拿到棉花糖,立马把冰淇淋扔给妈妈,双手捧着杯子,脸埋在棉花糖里啃,糖丝粘在脸上、额头上、鼻子上,活像个长了白胡子的小老头,逗得旁边的人直笑。
我看着看着,突然就有点馋了,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学校门口有个推自行车卖棉花糖的老爷爷,他的机器是木头做的,上面插着个小旗子,写着“正宗棉花糖”。那时候我每天攒五毛钱,攒三天才能买一个,五毛钱的棉花糖是白色的,比现在的小一半,拿在手里软乎乎的,风一吹就掉渣,每次吃都要仰着头,生怕糖丝掉在衣服上被妈妈骂。有一次我把棉花糖举得太高,被路过的大哥哥撞了一下,整团棉花糖都糊在了我的头发上,回家被妈妈用梳子梳了半小时,疼得我直掉眼泪,可嘴里还留着糖的甜味,那时候觉得,这世界上没有比棉花糖更甜的东西了。
“小伙子,要不要整个?原味的最正宗,还是小时候那味儿。”张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我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:“行,整个原味的,大的。”张姨笑着应了一声,又舀了勺白糖,这次她没舔手指,而是用围裙擦了擦。机器转起来的时候,我盯着那团白花花的糖丝,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——原来那时候觉得像云一样的棉花糖,其实就是白糖做的,可那时候怎么就觉得那么珍贵呢?
等我拿到棉花糖的时候,才发现这东西比我想象的大得多,几乎占了我整个脸。我咬了一口,糖丝在嘴里瞬间融化,甜得有点腻,但又带着点淡淡的焦香——应该是白糖烤得有点过了,张姨说这是她故意的,“太纯的甜没味儿,带点焦香才像小时候的样子”。我捧着棉花糖往前走,旁边的人都看我,有个小姑娘还拉着妈妈的手说“我也要那个!”,我有点不好意思,赶紧把脸埋在棉花糖里,糖丝粘在眼镜上,模糊了视线,我也没擦,就那么眯着眼往前走,感觉像把一片云捂在了脸上。
从那以后,我就成了张姨摊子的常客。有时候是晚上加班太晚,从公司出来绕路去夜市,买个棉花糖当夜宵;有时候是周末没事干,特意扎进夜市,就为了看她做棉花糖。我慢慢知道了她的故事:她叫张桂兰,老家在河南周口,十年前跟老公来这儿打工,在纺织厂做挡车工,后来手指被机器轧了一下,虽然没截肢,但再也做不了精细的活了,工厂给了点赔偿就把她辞了。那时候她女儿刚上小学,学费、房租、生活费压得她喘不过气,后来听同村的人说做棉花糖成本低,利润高,她就东拼西凑借了五千块钱,买了这台旧机器,在夜市摆起了摊。
一开始她也不会做,卖出去的第一个棉花糖是给隔壁卖水果的李叔的,做得丑得像个烂菜花,李叔还是给了她五块钱,说“没事,慢慢练”。她练了一个礼拜,废了二十斤白糖,才终于能做出个像样的棉花糖。冬天的时候最难熬,那机器怕冷,要提前半小时用热水浇才能启动,她的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,贴了创可贴也不管用,糖丝粘在创可贴的胶带上,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皮一起掉,疼得她直咧嘴。有次下大雪,她本来不想出摊,可女儿说“妈妈,我想要个新书包”,她咬咬牙,还是推着摊子去了,那天整个夜市就她一个摊主,从晚上五点等到十点,才来了一个顾客,是个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,买了个原味的棉花糖,给了她十块钱,说“不用找了,阿姨你早点回家吧”,她当时就哭了,眼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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